舒舒服服地躺在浴缸里,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躺在碗里的方便面,咕嘟咕嘟就泡开了,泡软了。
等泡到差不多了,再搅拌搅拌,就新鲜出炉,热气腾腾。
扯出一张面膜冰冰凉地往脸上一贴,那滋味,真叫一个沁人心脾。
羽绒被一搭上身,窗外的秋意立时消于无形,白被小雨灌溉了那么久。
最近很流行的佛经新译翻上两页,睡意渐浓。
临睡前想想明天星期一,有那么多工作等着我,而我会把它们一个一个掰得明明白白,码得整整齐齐,即便嘻笑怒骂,到底乐在其中。就像一垄一垄侍弄着自留地的老农。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到2012,死而无憾呐!
明白做人,简单生活
学龄前的欲望(二)
同学传上来一张照片,她儿子的。小家伙被五花大绑似地固定在副驾驶席上,受用地眯起小眼儿打着盹儿。那实在是幅不错的照片,我微笑着看,看了又看。感觉像一头扎进一池名曰温暖的液体里。沉浸久了,却看见一串串盛着悲哀的小气泡徐徐漂过眼前,升上去,贴着水面,聚起一圈灰色的浮沫。为什么?我抱膝默想,想了又想。大概,觉得温暖,是因为我与按下快门的父母以相同的角度对焦——那保护孩子的每一根带子都是爱字的一个笔划;觉得悲哀,却是源于我对相片上那个小家伙纯属杞忧的感情移入——很安全,也应该很舒适,但前胸贴的后背靠的,都是些工业文明的产物。
我们小时候——这个“我们”也许仅指我和我哥——不是这样的,那个年代工业文明的罂粟花还没有在我们冰天雪地的北方边陲绽放得这么妖娆,对于幼小的我们来说,最常用的代步工具,是妈妈的臂弯和爸爸的自行车。妈妈的左胳膊和右胳膊都同样地坚实而温暖,我坐在上面,便可以放肆地做一个逆行者,看周遭的风景从我的后脑勺挤进视野,向前无限地延伸。我那搁在妈妈肩膀上的小脑袋,就是这样开始认识世界的。爸爸的左手和右手都同样地修长而有力,他握着车把,我便可以放心地左顾右盼,看等红灯时偶然停车在我们身边的陌生人先冲我挤眉弄眼,再冲爸爸赧然一笑。我那半遮在爸爸手臂后的小眼睛,就是这样开始打量人的。这两式的被环绕,是“窝”的延伸,充盈着和家相同温度相同气味的安全感。
不过小时候,我并不懂得这环绕的可贵,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只一心想要一个架在后座上的小儿童椅。那种小椅子很常见,幼儿园很多小朋友都是坐在那种小椅子里进进出出的。半椭圆形的底座,下面伸出来两条长长的脚蹬儿,一屈腿,就可以稳稳当当地把脚搁在上面,腰板一直,后面还有圈过来的小护栏,多神气,简直像老太爷的藤条椅。
相比起来,我的屁股可就待遇低多了。一开始就那么歪坐在前梁上,大腿硌得生疼;后来有了一块车座形的小木头座子架在前梁上,可以聊解大腿的苦楚,可小腿却晃晃荡荡地没个安生,须得把脚叠起来踩在前轮后边的斜梁上。但是那斜斜的钢管却又那么细那么滑,一个不留神,就有连鞋带脚卷进车轮的危险。而且为了不妨碍爸爸骑车,我还得把小小的自己再蜷起来一些。爸爸看我缩头缩脑地憋屈,不着急的时候,就常常不骑,只推着车载我走。
一个夏天的傍晚,爸爸接了我,推着车慢慢地穿过林荫道。平常我都和爸爸一路走一路聊,那天可能是热了,我一心一意地低着头,仔细研究车轮碾过拳头大的方石头铺成的马路时,车胎上的花纹与石头拼缝的咬合。我惊奇地发现我坐在车上向前走,而车轮是打着圈外后转的。我一抬头,正准备向爸爸宣布这一惊人发现的时候,却有另一个更惊人的发现扑面而来——一个一身绿装的警察站在面前的路口中间,按照我的行进方向和速度来看,我们将在3秒钟以后天地大冲撞。最邪门的是,爸爸丝毫没有改变方向或是减慢速度的意思,于是我就这样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和方石头路咬合的车轮,不偏不倚地咬合在警察叔叔的绿裤子上。当时我还不知道“袭警”这个专业术语,但当我看到那个戴大盖帽的人抬起了手中的报话机时,我的心脏都不跳了。谁知他只是拿那个砖头样的家伙掸了掸绿裤子上留下的清晰可辨的车胎花纹;爸爸简单地笑了笑说了声对不起,他也简单地笑了笑说了声没事儿就完了。爸爸推着我继续让车轮和方石头路咬合,警察叔叔依旧绿绿地站在路口。我哭笑不得,也不好意思回头看看那个无缘无故吃了我爸一车轮的倒霉警察——他一定也非常哭笑不得。如果他是突然蹿出来的也就罢了,可他一个大活人明明一直站在那儿,虽然是侧对着我们所以也没注意到我们直奔他而去……天地良心,我爸是笔直地冲着人家撞过去的。事到如今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即便是把绿绿的警察叔叔看成了林荫道里的一棵树,咱们这俩轱辘的泰坦尼克也撞不起人家那有头有脚的大冰山啊。况且路很宽,推着个车子车上载个孩子,想把车胎正撞在人腿上,这难度系数得有9.8。无论如何,这次零距离接触都是个奇迹。在这个奇迹中,除了车轮和车把,离警察叔叔最近的就是我了。那个时候我多希望我能够藏在爸爸的身后啊。要是有个自行车后座上那种带护栏带脚蹬儿的小椅子,我就不用在这个灾难大片中充当前台道具了。
总之,那种小椅子是我梦寐以求的对象。我已不记得是否曾对父母表达过这一渴求;即便要求过,我想母亲也不会同意添置这样的奢侈品,而父亲也不会甘心让椅子取代他“圈护”宝贝女儿的地位。日复一日,直到自行车彻底退出我家的历史舞台,它也没驮上过那个神气活现的家伙。
嫌贫爱富
在研究室里熬通宵。
正经习学得厌了,索性端起便利店里廉价的意大利面,凑在电脑屏幕前上网看小说。
窗外是冬天5点半的天空应有的墨蓝色,头顶是学校里最常用的灯管应有的惨白。于是很自然地想到些超自然的字眼,于是很自然地想到了《鬼吹灯》。常在博客看到有人在读,也趁着月黑风高的夜半赶赶这趟晚点的列车吧。
唏哩呼噜地看了百八十章,意大利面吃完了又吃零食,直看得悃了吃得噎了,便伸个懒腰点击关闭,也不怎么留恋。故事嘛倒是故事,风格嘛倒是风格,但毕竟文字太敝陋了,叫人有点“不忍卒读”。人说文字是作品的外衣,在这一点上我恐怕是极端地嫌贫爱富的。我宁愿看华美的袍遮住的皮包骨,也不愿看碎布条下露出的方块肌。衣不蔽体的故事,越好越让人惋惜。就像虽然背着破画夹子的Jack也挺好,但到底还是穿上礼服扎上领结更帅——这跟去不去头等舱没关系哈。况且,文字像极了病毒,远比想象得更容易扩散感染,渗进细胞里,那么微观,就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了。比方说,一时古龙看得多了,免不了自己的句子就平均字数降至5以下;一时琼瑶看得多了,就要奇怪自己的文章里怎么多出那么些感叹号;借代看得多了,就会很朦胧派;通感看得多了,就会很意识流;蒙太奇看得多了搞不好就会很后现代。——我最近就是因为学正经习看的都是40年代的上海女作家,所以总疑心自己的文字会不会很有些过期花露水的味道。
好吧,还是去学正经习。
罗曼的温度
雪积着
一只水晶鞋踩过
尖细的高跟
镂下一行精致的洞
沿着洞口
凝出一圈
因为转瞬的融化而冻结的冰
洞里汪着一滴眼泪
是雪与水晶鞋的罗曼司
或许
尚有事过境迁的涟漪
不过
冰水混合物
也终归是零度
学龄前的欲望
(一)
说欲望,别和我提哲学,看不懂。不过不得不承认,我生活中的欲望体验,简直像是在给大师们那些令人费解的论述做注释一样……
——欲望之发生貌似自发,实则都是“他发”,受他人启发。你绝不会想到去要自己从来没见到过听说过知道过的什么。别人有你没有就心痒难搔,越缺得紧抢得欢越痒;自己也有的就寡淡无味,越有得早有得多越淡;待到这寡淡无味又被别人心痒难搔了,你才又津津有味地计较起来。拉康也说么,欲望实际上都是别人的欲望。这话说起来弯弯绕可就多了,还是我妈来得醍醐灌顶:“人干啥你干啥!人要啥你要啥!人有啥你缺啥!”
——欲望之特质在于其不得实现性,可实现的,我通常叫它“愿望”。欲望生长在我心上不可告人的小角落里,没有阳光雨露也一样茁壮成长,扭曲的蓬勃让那小角落更加阴暗狭窄。福柯说的对,欲望这个词,更适合形容受压抑者。
况且这压抑和不得实现,多数源自你自己的“克制”:羞耻心,责任感,好孩子的听话,侠之大者的为国为家。哼,就是尼采说的超自我了。
没说的,我是个欲孽深重的人。那个不可告人的小角落里年复一年地风起云涌、花开叶落。只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芳意潜消又一春的,忘了的总比记着的多。但也有些欲望枯萎却不凋零,像福尔马林里泡着的内脏,不再鲜活且功能全失,但依然完好无损地陈列在那儿,比失去时效之前更昭然若揭。本来么,说起心脏,比起自己胸腔里那颗血淋淋活生生的家伙,更先想到的八成是实验室玻璃柜里、生理书彩色插图上、或是电视机屏幕上那个与自己无涉的更程式化的东西。
我这种风干了的欲望,有些甚至是学龄前时代的,如今还悬挂在那小角落的入口处,历历在目。
(二)
to be continued…
夜雨
这题目起的很矫情,用杨大脑袋的话说,叫很“骚”。适合用演歌糜醉的调子来呻吟。不过,这个词在我的记忆库里检索到的匹配结果,却是孟庭苇的曲子。
街灯下我依旧孤寂
就让夜雨陪我哭泣
走过每个夜
直到星辰依稀
等待再次相见的黎明
虽然爱你的心早已感觉疲惫
还是无法停止想你
拼命回想起“就让夜雨”的上下文后,我想:这歌词写得也很骚。
伞外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旧缎子洒花伞洇透了,一颗饱满的雨滴顺着龙骨沉甸甸地砸在我的头皮上,有点凉。我缩缩脖子,余光扫见丰田讲堂楼顶的蓝光钟盘,探头探脑地从伞沿下瞥我。那物什做惯了我文字里的群众演员,这样的夜雨里还来跑龙套。我冲它点点头,蓦然发现它脸上那些散发着美丽蓝光的小刻度们,正挤眉弄眼地凑在一起。我冷冷地眯起眼睛,它们立刻各就各位,乖乖地没事儿人一样站好。其实我并不在意刻度和指针们的位置关系,对于夜半独归的人来说,任何位置关系都与时间无涉,只代表一种叫做孤独的永恒。但我不喜欢这样以眼镜为变量的清晰与模糊的函数。如果能够,我会狠狠地瞪上我的视力一眼,因为它总是在我毫不知情时偷偷溜走。我又眯一眯眼睛,再次看到腻在一起的蓝光刻度们倏地跳散开。嗤——我知道视力去了什么地方,美剧、酒精、眼泪,视力和它们一起堕落。
校园里人影憧憧,显出一种与时间不称的熙攘与温吞。也许是因为这夜雨,让素来骑车一闪而过的人影如今都蠕动在地面上,每个上绽出一朵伞花,清楚地勾勒出人心与人心之间带有表面张力的距离。
雨夜的拥挤格外冷漠。
衣服被淋湿的面积愈来愈大。我看着伞,伞看着我,互相为对方的不彻底感到失望。路边专作鸡肉料理的小店门前摆着的巨型石蛋就湿得很透彻,蛋圆雨润地发出一种极高档的光泽。但隔壁服装店橱窗里的衣服却似乎很憧憬我湿溻溻的行头,它价签上那多得乍舌的0,让它一辈子也没机会享受如此这般与夜雨的肌肤相亲。它透过玻璃打量我,就像圣诞夜在饭店里品尝烤鸡的小千金透过玻璃打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那好奇而单纯的目光,试探性地一点一点触碰着我身上那些因吸了水而颇显厚重质感的水货。
真的夜雨里,即便四下无人,也不会想到踢踏着鞋底跳一段《雨中情》,或者振臂高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正常人没那么骚。不过当我看见人行道路面上横卧的平角男内裤时,还是忍不住怀疑了一小下:莫非有人就地裸奔?四周没有住户的街面上,这来历蹊跷的内裤恣意地舒展着,泥泞着,那状态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滋润。我那半湿不干的行头更加局促起来,忸怩地更加贴近我身边。
聚集的雨水掀着小浪,以极为汹涌的态势顺着马路沿儿奔流。一瞬间,我有一种被溺毙的游离感。
鸣谢
proof of my life
条件:一段一段横在眼前的马路,
一错一错踩在马路上的鞋尖,
和一颗一颗滴在鞋尖上的眼泪
证明①
∵ 行色匆匆的路人甲乙丙,擦肩而过的,甚至并肩比翼的,都没有被我呜咽的声音惊扰;
我还好好地扮演着我的角色——路人丁
∴ 车多人少的夜半,只要不是哭天强地,无论是饮泣、啜泣还是号泣,
声音都会被轮胎的噪声吸收,还不至于影响公众
推论:这喧嚣的世界里,眼泪多的是,只是我们不常注意到哭声
证明②
∵ 由于重力作用侵占脸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却没有引起面部皮肤细碎惨白的脱皮
∴ 今天晚风相当的轻柔,像是睡前若有似无的哈欠
推论:风风雨雨的享受,或是不风不雨的享受,命运总是待我不薄
证明③
∵ 尽管随着哽噎而颤抖抽搐,但是我的肩膀僵硬、后背撕痛,
从颈到腰的神经似乎反反复复在试探着忍耐的极限
∴ 走行中的哭泣会引发肩背疼痛,且为剧痛
推论:哭着走路的人没办法昂首挺胸;因为要把苦窝在胸前,把痛扛在背后
证明④
∵ 衣服的后襟一刺一刺地冻着微颤的脊梁,像字典一样准确地诠释着冰和冷两个字
∴ 即便是抑制着的哭泣,其促进汗腺工作的有用程度依然相当惊人
又∵ 脖子因头而不堪重负,膝盖因脚而不堪重负,头脑因思维而不堪重负
∴ 我想我是感冒了
推论:1月的天气,就算不产生冻结,也不会带来熔融——即便像这样半暖的小阳春
结论①
面对一场早有安排,聪明就恍然大悟,愚蠢就目瞪口呆
——但是都只有睁着眼看着的份儿;
因为,无论正面形象、无论反面人物,路人丁,总也不过只是个配角而已。
结论②
伤害过一些人多少,就再从另外一些人里得到多少伤害。
这个世界上,幸福的情况怎样不得而知,至少悲哀的能量守恒。
……PK实录:比分
纪念今年的夏天2
午夜场/ナイト・ショー/Night Show
号称全世界治安最好的日本,让没有夜生活的我,也浸染了夜行的习性。每天从学校走出来,看到的,都是夜半的大街。
暑假中的校园,夜色的裙裾拂过的地方,都笼着薄薄的阴森。我从文科综合馆前的小路里拐出来,踏上纵劈过校园的马路,“咔嗒咔嗒”,高跟鞋一下一下尖利地踩进柏油慵懒的梦境里。半个心怀鬼胎的校园蠢蠢地拱在身后,另外半个,融融地展进前方遥远的夜色里。路灯旖旎的大街亘在两半校园中间,望过去,像是偌大的剧场正前方流光溢彩的舞台,下手边的停车位就是排排列列凝神注目的座椅。
我喜欢从黑暗中沿着空空的观众席慢慢地踱向缤纷的前台。
那布景真美。闪烁着蓝光的钟楼表盘远远地缀在舒展的草坪尽头,铺铺海海地渲染着夜的空阔幽邃,勾勒出整个舞台沉甸甸的基调。而错落地点缀在舞台前方的路灯、信号灯和汽车尾灯,是一些玲珑调皮的小道具,烘托着舞台中心那一处明艳的所在—-地铁口。镂花的铁栅门已经落锁,连着地下通道的荧光灯光终于可以歇口气了,它背靠着栅门,坐在一群男男女女的脚边,带着一丝安心的疲倦。
这是一群年轻而无害的男女,青春在他们脸上落下浓妆,任何姿势和表情都在落寞的灯光下焕发出熠熠的光彩。夜浓浓地包裹着他们或坐或站的身体,却无论如何无法染上他们的面颊;相反,大多数面颊,都因为酒精的蒸腾而倍添红润。男孩们礼貌地活泛着,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却又压抑着想把自己捅出同性来的“自我”;女孩们礼貌地羞涩着,担心自己风头太劲却又抵触着会把自己埋进同性中的“集团”。与落了锁的地铁大门比肩而立,那不言而喻的“我不急着回家”的姿态,将所有矜持都还原成演技。对于悠游的大学生们来说,“家”大概是最没有吸引力的概念。偶尔行色匆匆擦身而过的工薪族,笔挺的西服硬硬地刮过这里靉靆的夜色,却两相无涉地,仿佛平行的两个次元的世界。Cut!一祯画面定格在咫尺天边。
今夜的背景音乐是孟庭苇。忽然想听孟庭苇。喑哑的夜里,这个名字的音节让我心疼。14岁时,我在日记里写下:“孟庭苇就像我生命中的一个谶语”,今天想来,真想拥抱一下14岁的那个睿智的自己。如今国内,这个名字也许早已被灰尘埋葬了吧。在我们这个消费的时代,有太多的名字此起彼伏地在耳畔喧嚣,而我们的兴致,又总是那么的忘恩负义。因为远离国内流行的前沿,落后于时代的我便还偶尔记起一些人,一些名字,一些岁月。比如说孟庭苇。属于她的那些星星点点成千上万个摇着尾巴的小音符,一个一个还都嵌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今夜,这些音符又流淌在我的周围,凄寂的回响,让走近前台的我了悟—-这是一场落幕。不久,像剧场里渐次点亮的棚顶灯,把闪着微光的“The End”溶进明晰起来的银幕白布里一样,晨曦,将把暧昧的午夜场又剥离回冷白色惨淡的现实中。
转身之前,送上我孤零零的掌声。
纪念今年的夏天
Episode
插嘴
丁香花·蘑菇·狗尾草-2
(☆丁香花☆)
§ Then §
丁香是哈尔滨的市花,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在那缺少花红柳绿的北国,丁香若有似无的香气,弥漫了我的整个童年。
儿时住的院子,像一般普通的大院一样,挤在新旧时代比肩的夹缝里。前胸气昂昂地腆着钢筋水泥的一排高楼,后背寒碜碜地驮着木板黄泥的一趟小街。
与如今的住宅小区中间的公园相比,没有设施没有景致没有情调的“大院”不过是个单纯的地理概念,是一块除了自行车棚之外就只有锅炉房边冬显夏消的煤堆而已的空地。尤其对于大人来说,大院只是介于“家”和“外面”之间的一线缓冲的空白。早上他们行色匆匆,晚上他们步履沉重地,穿越同时忽略。但对于孩子们——尤其是假期里的孩子们来说,大院是他们的天堂、是他们的战场、是他们睡觉之外的全部时光。还未到洞察大人脸上事态冷暖的年纪,所以院前水泥房子里的孩子也好,院后木头房子里的孩子也罢,走到院子中间,也就天然地晒着同一块四角天空里的太阳。当然,即便是青梅竹马,到底也有亲疏远近。和我关系最好的,是住在木头房子里的一对表姐妹。
小时候极羡慕她们家的房子。那是比我住的水泥火柴盒别致得多的一栋木楼。想必曾是相当的荣华风光吧,只是沦落到与水泥砖头举案齐眉,留在墙边地上的,也就只有年深日久的剥蚀与无奈了。不过,破败虽破败,就像一块印着千篇一律图案的廉价手帕的角落里,后绣上去的一瓣花,或许色泽早已褪尽了,甚至挑了线,却依然引得人不由地落眼去看,落手去摩挲。
木楼有上下两层,一楼不知何用,只记得二楼住人,有好几间大屋子,外手第一间是阖家共用的起居室。摆设不多:八仙桌,桌边折飞机的孩子们;藤条椅,椅上小脚的奶奶;红木床,和床里半身不遂的老太爷。因为长年住着不能自理的病人,屋里总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沤淖气味。我对气味敏感,所以宁愿在屋外呼唤和等待我的玩伴。木楼的外壁和内墙一样只剩下凋敝,但凛然的模样依稀仍在。带斗拱的房檐斜下来,遮出一条窄窄的门廊。门廊下边不远处,种着一棵榆树和两株丁香,一棵春天会发芽的榆树和一白一紫两株夏天会开花的丁香。
北国的夏天短促而炙烈,晴得浓艳,热得利落。没有梅雨的缠绵,偶尔的几场雨,也下得干脆洒脱。雨滴一颗一颗饱满沉实,落地时气势磅礴,好像整个城市驶进了自动洗车行。这样的雨天不适合玩耍,但我却喜欢在雨天去找我的玩伴。趿着啪嗒作响的塑料凉鞋,吱吱扭扭地一路拾级,踩出木楼半朽的叹息。当然不进屋,只站在门廊里,隔着雨帘看或白或紫的丁香。我厚着脸皮不速而至,只为雨中的丁香。
不知从哪儿道听途说的,丁香命贱,所以等闲入不得人名。想是贱的,比不得牡丹国色天香,比不得芙蓉清涟不妖,也比不得梅的只有香如故,比不得兰的何求美人折。丁香太委曲求全了一些,北国的严寒它无怨,甚至我们的大院它也不择;丁香太平凡无奇了一些,色也不艳,清素的白紫;气也不馨,淡涩的苦香;落英也不缤纷,甚至,不结什么像样的果实。它就像我们左邻右舍灶边地头的娘们儿汉子小娃娃,带点怨艾,带点坚韧,带点伶俐,自得其所地自生自灭。
说它命贱,这“贱”字却不是用来骂人(尤其是骂女人)的那个贱,而是用来怜人疼人的那个贱。大概最神似的,就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贱字了。是这个缘故吗?让我在门廊的雨帘这边,打量着那边楚楚动人的丁香时,总会想起晴雯。想她撕扇,想她补裘,想她生气时瞪眼,想她受凉时搓手,想她狠命戳破小丫头子的脸皮儿,想她齐根咬断两段葱管般的指甲。也常常想,曹老爷子必是不认得丁香的,不然怎么会让晴雯去做了荷花的神?丁香微而不卑的形,幽而不冷的香,凄而不惨的质,叠起来,就是晴雯粹而无常的命。我对晴雯的牵挂,一如我对丁香的偏爱。
不懂读诗的我,甚至也会念念不忘擦身雨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尽管,那撑着油纸伞、哀怨又彷徨的姑娘,怎么看都至少是个小康之家的碧玉形象,恐怕我的丁香还高攀不上。我轻贱的丁香,何来区区雨的哀曲中便会消了颜色散了芬芳那样奢侈的柔弱?倒是浣溪沙里“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的样子入心些。尘市中的丁香花,寻常的细雨都打它不落,濯涤一新的空气里更见清香。
惟其如此吧,戴望舒的丁香撑伞,李璟的丁香愁雨,我的丁香霁雯。也许雨淋漓的萧瑟,暗和了丁香淡泊的凄清,奏出的绝响便从南唐的皇廷深宫,绵延经由民国的革命阵沿,一路流淌到了我儿时的木楼大院。
丁香花·蘑菇·狗尾草
☆ 丁香花 ☆
§ Now §
凌晨2点,在这个对于正常人来说,应该是或高鼾深眠于床、或辗转反侧于床的时刻,我,一激动————把床拆了。
双人床立起来放比预想中要宏伟很多————大概因为看惯了它平躺的形象。现在它站着,以一种铺天盖地的气势,轻盈地搭着床头架的肩,巧妙地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这脆弱的平衡几乎拦腰斩断了整个房间,把充斥在房间里的我的半个生活,浑沦个儿地压进另一侧的空间里。如果我的这一半生活有脸,那么现在它是鼻子眼睛都挤成一堆的一副愁苦样了;而在学校里的那另一半生活,通常是面孔平板、表情呆滞。站起来的床垫子有种剑拔弩张的存在感,我只好在床与房间的对峙中飞檐走壁。
揭开那每天与我肌肤相亲的床垫,下面的支撑单薄得令人不忍卒睹。四根一指长的螺钉,四片一指厚的床板,承接着我所有的爱。不用试探,一根L字型的六棱铁棒,转瞬间就让这800多天的恩爱土崩瓦解,散了一地的落花流水。
一直置身于床下的薄地毯被吵醒了,惊愕地瞪着骄傲的荧光灯管。“乖乖,那东西的眼睛会发光!”地毯喃喃自语。它第一次在我家的地板上伸懒腰时还是上午,甚至还没有看清天花板,就落入了成天面对床垫后背的悲惨境地。荧光灯冷冷地,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卷起地毯塞进垃圾袋,这一次,它又没有来得及看清天花板那小麦色的皮肤。地毯窸窸簌簌地,试图稍微舒展舒展被我胡乱折起的四肢,垃圾袋不耐烦地说道:“忍耐些吧,我也不会抱你很久!”
地毯打了个冷战。
拼接、校准、拧紧。我似乎对复原七零八落这件工作很有些强迫症状,看看满墙的拼图就知道我病得不浅。
重新组装好的床,我让它的海拔比原先高出一尺,看起来远比地炉桌高不可攀。也许这会让我更多地留在桌子身边呢,我嗤嗤地笑。
换一套新洗好的床单被罩。那些根根敏感的纤维,编织出满脸幼稚的桀骜,红着脸不敢迎合皮肤的亲昵。
洗完澡,我又在曙光里爬上床。
习惯性地抓起香水瓶子,想为孤枕的梦乡增加点情趣。意外地,洗衣液与香水的混合气味居然幽幽怨怨的,似曾相识,却又觅不到灯火阑珊。朦朦胧胧的睡意中,我循着那气味彳亍着,几次蓦然回首,终于柳暗花明。是了,我点点头,是丁香。
§ Then §
§ Illus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