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决绝地沉落,留下天空铁青的面孔。迎面的杨柳风,意外地寒冷。对于习惯披星戴月的我,黄昏是很奢侈的景色。
一条缓坡,绵延向混迹了20几年的殿堂,只是每一步依旧跋涉,许是缘于重力,许是缘于其他。三三两两的路人,或同向或逆行,彼此都是透明人——虚空的存在,冥冥的威胁。冷峻的后背上,仿佛有“保持人距”的牌子,暗暗地泛着白光。间或呼啸而过的自行车后座上飘着一条长长的诅咒;每一对与其空间印合过的眉毛,都拧出一个新的诅咒订在上边。我行色匆匆地与周围一同消失着,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乌鸦叫,劈出所有人的目瞪口呆。
朝着东西南北抻开触角的十字路口,惶恐地仰望着上空近百只无所事事又似乎有所企图的乌鸦。齐翼比肩,飘忽东西,列在昏黑的天空上面。仿佛天幕背后,一个不怀好意的孩子,用蘸着墨水的笔尖戳出一个一个窟窿,洇出一点一点不规则的图形。远在天边的翅膀,却似乎近在咫尺地掠过每个人的脊梁,和着肃杀的叫声,化作一把冰的梳子,绵密地刮过头皮,渗出一层阴阴的毛骨悚然。日本人对于乌鸦的吉凶,并不抱什么文化上的偏见,但脚步的逡巡泄漏出的感触却不期地编绘成一线微妙的纽带,共通的恐惧淡化彼此的警惕。瞬间的认同让被红灯留住脚的人们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原本视而不见的目光试探性地交错,喃喃自语被投以若有似无的莞尔……不过,一刹那同仇敌忾的交流,随着红灯变绿而戛然。人们埋头快步穿过斑驳的天空下阴森的十字路口,争先于那个与来路一模一样的彼岸。星星点点的几个回瞥的余悸,像是狼狈的落幕。
人们依旧消失在彼此之间。消失,但不消融。